我家的好习惯 | “人生一世恰天平,私心超重公必轻” ——守一身清正 传清白家风
父亲离开我们已然两年。
岁月流转,烟火寻常,可我对他的思念从未淡去。无数个夜里,我总会梦见父亲,梦里的他身形清瘦、脊背微驼,步履从容不迫,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沉稳。
每每从梦中醒来,我总会静坐片刻,而后起身打开柜子,轻轻摩挲那口老旧的篾箱。木箱微凉,竹纹斑驳,方寸之间,盛放的是父辈的坚守,是代代相传的家风,亦是我一生受用不尽的家风底色。
这口质朴的篾箱,是祖辈勤俭传家的起点,承载着我们一家数代人的期盼与耕耘。
父亲年少时家境贫寒,家中兄弟姊妹六人,日子过得拮据艰难。爷爷是一名篾匠,当年父亲远赴常德市一中求学,爷爷亲手编织了这口篾箱,学费是四处借来的,篾箱里装着几件粗糙的换洗衣物。篾箱陪着父亲一步步走完中学、中专求学路,最终学有所成、踏实立业。这口箱子几经流转,先传给小姑,小姑又交还家中。待我踏入中学校门,母亲从床底搬出积着薄尘的篾箱,郑重地对我说:“你爸说了,这箱子传给你。”
年少的我,心里满是懵懂与不甘。看着同学手中崭新花哨的行李箱,再看看自己这口发黑老旧的篾箱,难免心生别扭。母亲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,温柔却坚定地开导我:“你爸就是靠着它苦读成才的。他读书时每月五块钱的生活费,还要硬省下一块,假期带回家补贴家用。这箱子看着破旧,装的却是几代人咬牙拼搏、向阳而生的希望。”
母亲的话,叩醒了年少的我。此后三年中学时光,这口篾箱日日伴我左右。白日里,它是我的餐桌;夜色中,它便是我的书桌。我学着父亲的模样,将生活费细心收好,一角一分勤俭度日,从不铺张浪费。时光流转,篾箱的竹条被岁月打磨得愈发光亮,而勤俭为本的家风,也悄悄扎根在我的心底,融入我的一言一行。
父亲留给我们的家风,不止于勤俭,更在于一生坦荡、一身清白的立身底色。
早年我高中毕业回乡务农,繁重的农活让我心生倦怠,一心想跳出农门。彼时父亲已是县林业局局长,年少的我天真以为,身居岗位的父亲,只需一句话,便能为我谋一份安稳工作。
可父亲断然拒绝了我的念想,语气平和却无比坚定:“我是林业局长,手握的是公家的权责,不是为家人谋私利的特权。我不是人事、组织干部,没有权力为你特殊安排。家里你兄弟尚且年幼,你多帮衬母亲,踏实做事,方能立身。”
满心期许落空,我委屈了许久。没过几日,父亲却为我添置了一辆“五羊”牌载重自行车。彼时的我满心虚荣,嫌弃它不如“永久”“凤凰”名牌体面,冲着母亲大声抱怨。母亲轻声劝慰我:“名牌单车难寻指标,价格也更高。为了给你买这辆车,你父亲省吃俭用了好几个月。他已经嘱托好了,让你跟着堂弟学漆匠手艺,踏踏实实学一门立身本事。”
我骑着那辆朴素的单车,走村串巷、勤恳劳作,做了两年漆匠、木匠。日复一日的奔波劳作,磨去了我的浮躁与虚荣,让我懂得了踏实谋生的真谛。后来,村里因我能写会算,推选我担任大队会计,而后我凭借自身努力考上招聘干部。临上岗前,父亲郑重叮嘱我三句话:“勤勉敬业,光明磊落,干净做人。”
律己至严,待人至善,是父亲刻在骨子里的修养,也是我们家风最温暖的底色。
1980年,老屋意外失火,家中家当尽数焚毁,我也被大火烧伤手脚。危难之际,瘦弱的父亲二话不说,背起受伤的我,一步一步徒步奔赴德山医院。数十里长路,他步履不停、咬牙前行,整整一个上午,汗水浸透衣衫,脊背压得佝偻,却从未喊过一声苦、一声累。父爱无言,却重逾山海,让我读懂了责任与担当。
送别父亲那日,我翻开他的《人生笔记》,尾页两行字迹,朴素却千钧厚重:“平生淡薄,未给妻儿留下财产。幸儿孙聪慧,个个有出息,甚感欣慰。”父亲一生清贫,未留金银财富,却用一辈子的言行,为我们留下了最珍贵的家财——勤俭的品性、清白的人格、善良的本心、担当的风骨。
父亲《人生笔记》卷尾留诗:
人生一世恰天平,
难于清白话平等。
私心超重公必轻,
后人评说分外明。
(文中照片由作者本人提供)


